Alice in wonderland

en…em…

当我在欧洲旅行聊起中国时,我在聊着什么?(下)

echo.ccc:

(续上篇:http://echoccc.lofter.com/post/15ca6c_561915d

欧洲人在提起Chinese food时的小兴奋,以及由中餐带出的对其他中国元素的浓浓兴趣,我在与其他外国朋友的交谈中也遇到过。一次学校组织交换生们到捷克乡间徒步,夜宿一家舒适的乡间旅馆,晚餐后几个同桌的德语学生得知我来自中国,珠链炮似的有趣发问让我那晚难得说了好多话。

德国女生Laura学过一点中文,她问我:“我学过各国国名的中文,我记得你们为德国取的名字带有褒义呢!”

我笑着解释:“哦!你是指‘德’字有‘美好品质’这层意思。”

“对!还有美国,我记得好像是和‘美丽’有关?”我点点头。Laura兴奋起来,她扭过脸高兴地告诉在座其他几个朋友:“你们知道吗?中国人会给外国起好意的名字,叫德国‘好品行的国家’,真是可爱呢!”

我接过话说道:“我们中国人对德国人印象也很不错哟!中国人给德国贴上的典型标签有‘严谨’‘准时’‘认真’,我不知这些会不会是模式化了的刻板印象。”

Laura对这几个标签表示了认可:“虽说不是每个德国人都如此,但我们确实很守时,也推崇严谨的态度。中国人呢,给我们的印象是很努力肯干(hard-working),很善良,你觉得对吗?”

“很多不同国家的人都告诉过我,中国人,日本人,very hard-working,这算是我们的传统吧,但不是每个人如此,而且只会拼命学习工作也不一定是种美德嘛。”

Laura突然说,她觉得招财猫好可爱,“长得是这样子的,”她学招财猫把一只手举起前后摆动,“不少中国商店里都有,它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我忍不住笑了。我们又聊起了欧洲人对中国的固有印象,和仅有的来自媒体负面报道的认知。两个德国女生和一个卢森堡男生都认为欧洲国家的媒体确实总挑中国的负面新闻来报道,说来说去,总是那么几句评论,他们年轻人就算愿意多深入了解中国,也很难从电视、报纸这种传统媒体来获取什么资讯。“但是我们年轻人越来越愿意去接纳来自东方的事物了,”Laura举起了针灸这个例子,“一开始德国国内出现这种中医术,很多人嗤之以鼻,断言不可信,但后来不断有人去尝试针灸疗法,发现确实有用,所以现在大家开始慢慢觉得针灸还挺好的。”


 图:捷克南波西米亚的乡间小溪,当天我们徒步穿过四月的平原和树林

后来他们又问了一些奇奇怪怪但我已不太记得的问题,只记得那晚我常常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问题,就又有人抛出另一个让我忍俊不禁的问题。在捷克的南波西米亚乡间,在一个安逸的夜晚,几个讲德语的青年和一个中国女孩由“难吃的德国中餐”开始聊得停不下来。虽然事后我们没有因此结下什么中德人民深厚友谊,但当晚的聊天内容和晚餐上那些长相奇怪的中欧菜肴一样让我记忆深刻。

之后我在课余曾独自跑到捷克以外的其他国家旅行,和陌生过客们关于中国的对话便不再发生在气氛热腾腾的饭桌上,而是常伴随着我在大街上、商铺内、青年旅舍等各处的奇异际遇而出现。我觉得最可爱的旅途交谈是在波兰古都克拉科夫(Krakow)两次简短得可怜的对话,同样的,对方都是因为得知我来自中国这片土地,才起了话头。

那是一个星期日上午,我和旅伴在克拉科夫的旧犹太区集市淘旧物。在一个摊档前,我从桌上一堆旧物中拿起一个印有欧洲娃娃的小茶罐,打开它闻了一下,居然还弥留着清香。这时档主说话了,带着浓重波兰口音:“Japan?”

我摇头。

“Ciny? Cina?”

我不敢肯定他说的是中国:“China?”我笑着迟疑,点了点头。

“Ah, Cina!”


 图:波兰克拉科夫,旧犹太区的集市上,一个出售二手怀表的摊档

这下波兰阿叔莫名兴奋起来,转身对他隔着两三个摊档远的朋友喊了一句什么,他朋友也连忙凑过来。在他们的波兰语对话中,我又听到了“Cina”这样的音节。阿叔对他朋友指一下站在桌子前不知所以然而只好微微抿嘴笑的我,他用两个食指由嘴角向上在脸颊画了两条弧线,又转头对我说了个听起来像“beauty”的词,他朋友也很开心地附和了几句。奈何我听不太懂叽里咕噜的波兰语,却也竟然有点难为情地咧嘴笑了,这下两位波兰人也咧开了嘴,不住地微笑点头。我至今有些不解,难道中国姑娘的微笑是一样被记述在波兰孩子课本中的遥远物象吗?当时波兰阿叔对着朋友说了一串话的神情,就好像在说,看呐,这不就是我们以前读到的,来自东方女孩的微笑嘛。

同样是在那一天,我和朋友逛过集市后走在去往老城区的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身后一位老伯伯走上来笑眯眯地问我:“China?”在我点点头之后,他露出非常充满好感的微笑,和我握了握手。绿灯亮了,我们也由此作别。我们看着他悠然但有些蹒跚的背影愣了一下。我的两个朋友问道:“说真的,波兰跟中国两国这是有什么亲密关系啊!”

后来我回国和家人朋友聊起那次非常偶然的际遇,大家的解读都会认为这是因为波兰曾经也是共产党旗帜飘扬的地方,老人家会把我看成是同个政治阵营的中国朋友。我不太确信这就是原因,毕竟那段历史对于波兰人来说,是一段赤色却灰暗的历史。然而我几乎确信老伯伯对我的好感,和他所历经的岁月有关。不管他在那段岁月里站在了堡垒的哪一边,不管历史给他带来的是创痛还是庆幸,至少一个人到了暮年回首,历史是悲是欢,姓资姓社,都在回忆里被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玫瑰色。或许他在那段历史里认识的中国,也因此染上了一层解释不清的玫瑰色呢?作为一名年轻人,我很难去理解那种被一段历史裹挟逼迫却又留恋感怀那段历史的情怀——我只能猜测,猜测这位老人至少现在是欣慰的,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给他带来的联想,至少是如他当时的神情那般喜悦的。


 图:克拉科夫环城绿带里的绅士老伯

说回自己,相比旅途中其他更深入的交流,波兰的这两次短暂到不能再短、甚至双方还没互相听明白的对话,反而让我觉得是很让人欣慰快活的收获。要在与陌生朋友的初次聊天中就与之谈天说地,我当然会珍惜和享受这样的特别经历,但总归不是真正自在的享受。而我在欧洲旅途中遇到的很多人却恰恰相反,借着寒暄过后的热乎劲儿聊一聊人生履历,交换各种文化信息,他们都全然享受其中。若是这样的热聊有一个中国人的加入,他们通常会觉得这更是独特难得的经历。我常常在这种闲聊中,感受到对方语气中带有“能在此时此地遇到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并且一起聊了这么多,真不可思议”之意。大概只是因为来自中国的讲英文的背包客,他们还见得不多。

记忆深刻的一次这样的畅聊是在西班牙马德里一家青年旅舍,我由于要赶清晨6点多的飞机,半夜三点多就在楼下客厅一边等接驳车一边打发困倦时光。和我同寝室的美国男生和定居马德里、来自菲律宾的旅舍管家却聊兴正浓,于是决定陪我等到接送的车子到来,顺便泡壶茶谈谈天。当晚我实在太困顿,本来一心想独自闷声,他们却又聊玄学又聊政治,我坐在一旁暗暗感叹有意思,又自觉难有好见解,于是每当他们问起我有何想法,我都必认认真真地一边思考一边回应。结果还是绕不掉“我来自中国”这一点,菲律宾男生的问题让我觉得甚至有些发难的意思:“最近中国和菲律宾在南海上争端不段,我想你一定知道。不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正好我想听听中国人的想法。”随即他首先表了来自菲律宾的态,大意是“我们菲律宾人很反感中国一副正义的样子,无非是仗着财大气粗要占有一块领土”。

美国男生这时成了旁观者,他今晚时不时就夸我特别,现在估计他等着听听我有何“特别”的辩驳。我无意拍桌子或严正驳斥,因为我既然对国际政治没有深入追踪和探究,那我就不愿发表任何论断,再者我很不喜欢愤愤的民族主义腔调。沉静的深夜里,有绿茶为佐的对话不需要也不会有一种僵持的气氛,我撇下刚听到发问时的那点尴尬,想了想我是怎么看待这个此时正发生在十万八千里外海域的争端。“嗯,我知道这件事情,但没有很多的探究。不过我一直认为,不管哪个国家争夺一块土地或海洋,都绝不是出于捍卫领土这么简单,每一方其实都是看重那里的潜藏资源和战略地位。我不会说谁对说错。”我能从菲律宾男生的神情看出,我的回答缓和了当下的那点紧张气氛,但并没有改善他对那个和他国家掐架的中国的形象。

事后美国男生突然看着我感叹:“看看你,多聪明。”

我不明白:“聪明?为什么?”

“你看你,才22岁,就坐在这儿和我们聊这样的话题,”他又转过脸询问菲律宾人的认同:“真是聪慧(intelligent),你说是不是?对啊……”

我当下觉得实在受不起intelligent一词,自己所言只不过是平庸无奇的温和观点。现在想来,这位修炼过气功的美国男生或许没设想过,作为一个在外求学的中国年轻人,多少有着心理准备,预见自己会被问起这样那样稍许敏感的问题,而她的反应,也因此显得淡然而不那么敏感了。


 图:布拉格伏尔塔瓦河岸上的景色

其实自波兰之行后我便渐渐意识到,欧洲各国之间文化背景大不同,对于穿梭逗留其中的旅人也好本地人也罢,“中国”二字能在他们心中激起的感情或关联到的热词也不尽相同。有些主题和关键词,似乎永远会出现在他们和我更进一步的攀谈中,但有时候和我萍水相逢的人们对“我来自中国”的反应,也可看做只是随机又直接的感情和意见表露。还有很多时候,旅途中有缘相遇的人们,不会一派严肃地要同你辩论讨教一番,也不会在短暂结识后就将心中的爱憎全都分明地表白,不同文化间随和的交流,因此夹杂着理性和感性交织的微妙情感。正是因为如此,我更觉这些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聊天是多么有别于其他情境下的讨论,而显得弥足珍贵。就如我记述的这些小片段中,欧洲的人们和我聊起中国时,更多的是以描述和询问的口吻在交谈,而非直接地多加评论。他们描述着的中国,可能是从媒体和学校里了解到的固化形象,也可能是他们通过自身直观抑或模糊的接触,感知到的中国印象。描述之余必定是需要几句评论来表达感受的,然而面对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我猜他们聊天时的每一刻都会比平常更清楚地发觉,自己的描述再如何平实,评论再如何保守,那字词间的中国都有可能被我视为“不那么中国”。于是不善于直接表达意见的我,居然在这些闲聊中时常扮演评论者的角色,评论起他们所代表的外界对中国的认知,再自我反思似地评论起我的祖国。我能感受到,我的聊天伙伴们乐于从这样的对比中获得对一种文化更立体的了解,但我却常常在与之作别后的独处时陷入困惑。我开始怀疑我所描述和评论的中国,是否只是他们期待了解到的中国,是否只是我期待外人看到的中国的样子。我开始感慨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这么遥远的欧洲大陆游玩,每一天都撇不下的,还是“我来自中国”这个身份。当我在欧洲游玩了一圈,我才发现至少有一点我和那些我口中的“外国人”一样——我也对中国充满了复杂的好感和困惑。


 图:站在国家大剧院门口的电车站,看最后一眼布拉格的夜景

之后我回到捷克布拉格,在我启程回国的前晚,我唯一的本地朋友Niki和我在一家电影院内的小酒吧聊到凌晨。临走时她突然泛起羞涩的笑容对我说:“对了,我有一样小礼物要送你。当时我做完后感觉自己就是个傻子,但你看到了不准笑话我。”

她把一个小小的黑纱袋子交给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面她亲手缝制的小小捷克国旗,毛茸茸的面料和不那么规整的缝线,我以前从来没觉得一面国旗可以那么惹人爱。我大呼喜爱。

Niki还是很羞涩:“你喜欢就好。这东西看上去好蠢,我不是什么狂热的民族主义者,但我当时不知为什么就想做这个送给你,真是好笑哦。”

其实这是份最能在日后直接唤起我对Niki的记忆的礼物,不是吗?我心里清楚,当我想起这个可爱的女孩时,当我向亲友提起她时,我想到的第一点总是“她来自捷克”,而不是她热爱的古典吉他,也不是她腼腆又独特的气质。原来在一个外国人的脑海中,比起你喜欢阿猫还是阿狗,比起你长得美丑,你来自何方这个问题和你的个体有更直接的关联。我终于明白这没有什么好困惑的。那些曾经在我的欧洲旅途中认识我的人们,他们日后会不会记起我?我设想他们会在聊到中国时提起曾经遇见过一个来自中国的女生。我希望他们会说:“那天我们聊起了中国,这个中国女孩告诉我的中国,和我以前了解到的中国不太一样,她和我以前了解到的中国人相比,也不太一样。”

很开心大家喜欢我闲来写下的文字和拍下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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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累散人echo.ccc 转载了此文字
    喜欢她的文笔,更喜欢她处事的智慧,游学是长见识的过程,也是认识世界的思考。结论出在经历之后,本文让我